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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初冬。幕阜山下了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九师在新墙河以南的幕阜山峡谷中设伏。这是霍骁精心挑选的战场。峡谷两侧山势陡峭，积雪覆盖，日军机械化部队无法展开，只能沿谷底公路鱼贯而行。公路是民国初年修的简易土路，路面狭窄，一侧是悬崖，一侧是深谷。十九师的两个营埋伏在两侧山脊，炮兵阵地藏在峡谷深处的背阴坡。阵地前缘的雪地上，士兵们挖了浅浅的掩体，用白布单罩在身上，与雪地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随前进观测哨上了东侧悬崖。悬崖距谷底公路约五百米，视野开阔，能将整个伏击圈尽收眼底。崖顶风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她伏在雪地里，用望远镜观察日军纵队的动向。镜头里，日军的卡车与装甲车排成一条长龙，在雪地中缓缓移动。车灯在灰白的雪幕中连成一串暗黄色的光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身旁的观测兵手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炮队镜，测距误差极大。他反覆测了几次，报出的数字忽大忽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样打不准。」她低声说。然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那是霍骁给她削的那几支。笔尖短了，她用牙咬着笔杆，在纸上飞快地标注。距离、方位、坡度、风向。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後两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一号目标，日军先头中队，距离四百八十米，方位角三十七度，仰角负五度。二号目标，辎重纵队，距离六百二十米，方位角四十二度。三号目标，指挥所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从望远镜里辨认出日军指挥车的位置。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车顶架着天线，车身覆盖着伪装网，停在纵队中段。她将座标标注完整，将笔记本递给炮兵观测员。观测员看了一眼，愣住了。那些数据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，比他手里的炮队镜靠谱多了。他立刻将数据报给炮兵阵地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轮齐射。

        炮弹呼啸着划破雪幕，精准地砸在谷底公路上。日军先头中队的头车被直接命中，整个车头炸成碎片。紧接着，第二轮、第三轮齐射。日军的指挥所被一发炮弹掀翻，帐篷、电台、地图全部化为灰烬。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，雪崩一般，从谷底一层层叠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峡谷里乱成一团。日军士兵从燃烧的车辆里爬出来，四散奔逃。有的往崖壁上攀爬，有的往车底钻。霍骁在东侧山脊上拔出大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吹冲锋号！」

        号声响彻山谷。十九师将士从两侧雪地里跃起，如猛虎下山，杀声震天。霍骁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，军装被鲜血与雪水浸透。他连劈三人，刀锋卷了刃，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，继续往前冲。他的左肋旧伤在剧烈运动中隐隐作痛，但他根本没有感觉。他的眼睛里只有谷底那些黄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在悬崖上看着他的身影。那一刻，她的心跳几乎停止。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，在日军人群中横冲直撞，大刀起落间，血溅三尺。每一秒都有子弹从他身边擦过，每一秒他都有可能倒下。但他没有。他像一个被死神遗忘的人，在枪林弹雨中穿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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