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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的黄老板在这时候翻了个身,床板哗啦一声,胡姐条件反射地直起来跪好,跪得端端正正,头发贴在脸上,脸上泪痕没干,看了她男人一眼——他咂了咂嘴,把被子蹬开一角,又睡沉了。胡姐瘫回床上,瘫成一个大字,胸口起伏,半天,开口:“陈国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八百块尾货款,勾了。”
“说好的月底结。”我把床单上洇湿的那块掀起来抖了抖,抖不掉,洇进垫子了。
“勾了。”她把计算器从床头柜上摸回来,按了两下,啪地合上,“八百,抵我今晚这两拳一口,你算算亏不亏。你要不勾,明儿我跟黄老板讲,三八八,两床,你睡左床我睡右床,你裤子上蹭的酒是黄老板的,我袖子里的水是你的,你自己编。”
“勾。”我说,“你狠。”
“买卖人。”她把计算器塞回兜里,坐起来给我递了条毛巾,又给自己拧了一条,先给她男人擦了一遍脸,再擦她自己,擦得仔仔细细,擦完把毛巾晾到钉上,跟刚进门那个位置分毫不差。她给她男人掖被角,掖完坐到床尾穿袜子穿裤子,穿夹袄,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,扣到领口,脸板回来了,紫红夹袄一披,又是那个按计算器的胡姐。她拎起黄老板的皮鞋在手里看了看,嫌鞋垫潮,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双旧拖鞋搁他床边,拎起她自己的包,冲我抬了抬下巴:“走,前台我结过了。你回你店里,明早竖线那几部我还得找你算。”
下楼的时候她走前头,腿并着,一步一级台阶,走到前台让老板开票,开票的工夫她掏出计算器按了按,按完把票揣兜里。出旅馆门,夜风一吹,她回头看我一眼:“别愣着,你裤腿上的酒还没干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裤腿,那块酒渍深一块浅一块,黄老板一路蹭的。她哼了一声,走了,高跟鞋跟敲在人行道上,笃、笃、笃,跟她按计算器一个节奏。
回到店里快两点,卷帘门留的缝里透出灯光,小满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记账本,笔夹在指头缝里没掉,柜台上一部拆了一半的机子,后盖敞着,排线晾着,他大概是等着等着睡的。我把门推开,门轴响,他一个激灵坐直,第一句话是:“师傅,八点四十有个老太太来取修好的收音机,我按你写的单子给了,她数了两遍钱没找错。”我说好。他揉了揉眼睛,鼻子抽了一下,又抽一下,看着我:“师傅,你身上啥味儿?肥皂混着……油烟,还有别的。”我说烤摊熏的。他哦了一声,低头收拾那部拆一半的机子,装到一半又抬头:“师傅,罗婶临走前给你压猪耳朵来着?我在柜台听见她跟你讲旅馆床硬。”我手里正掏钥匙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,我说:“她做卤味的,什么都懂一点。”小满把后盖咔哒扣上,没再问,关灯进里屋睡了。我坐柜台后头,把夜账补了:烤摊没有账,旅馆没有账,尾货八百,月底结——不对,勾了。我把“月底结”三个字划掉,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,划完把账本合上。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见她掌心兜着我,掌纹里全是水,指缝滴在床单上,滴答,滴答,梦见黄老板在旁边打呼噜,呼噜声跟滴答声一个节奏,我醒了,窗外卖豆浆的在街面上吆喝,一声长一声短。
黄老板第二天晌午给我打电话,嗓子哑得跟破喇叭一样,问昨晚他怎么回的旅馆,账结没结,烤摊的签子钱他付了没有。我说你趴桌上一路让我们抬过去的,签子钱老贾抹了,账清了。他哦了一声,沉默两秒,说胡姐今早怪得很,给我盛粥盛两大碗,还问我裤腿上的酒哪来的,我说烤摊蹭的,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问我:“你昨晚袖口怎么是湿的?”我说洗手没擦干。他说哦。挂了电话我把袖口翻起来闻了闻,肥皂味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,我把手插进兜里,兜里还揣着旅馆那小块肥皂,纸包捏得稀烂,我扔了,又捡回来,搁抽屉里了。抽屉里现在有一部碎机、两个纸杯、一块肥皂。我骂自己:陈国栋,你开个杂货铺吧。骂完锁抽屉,开店,挂红布,红布该摘了,我又挂了三天,摘下来叠好,塞进柜子最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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